今冬雪迟,拖到腊月里才姗然而落,不下则已,一下便铺天盖地,没完没了。

二十三这日一大早就开始下雪,雪花片片如柳絮大小,舞得天地间一片铅灰。

万籁俱寂,唯有车轮碾过厚雪的咯吱声。

马车里,车帘掀开了一角,静临依偎在段不循怀中,借这一角的雪光看手中的大红烫金请帖。雪花旋进车内,落在请贴上,在上面染出深深浅浅的红斑。

“我在徽州时虽也见过雪,却没有见过这样大的,好像是能将一切都遮盖了似的。那时候看话本子里提到北方的雪时,总是忍不住好奇,想天地一白到底是什么样的场景。”

“如今总算见到了,感觉如何?”

“比起雪后放晴,我更喜欢现在这样,纷扰又安静,人在其中,觉得很安宁、自在。”

“雪总有停的时候,天会放晴,气候会变暖,无论冬日的雪下得多厚,一旦开化了,雪下的东西便会无所遁形。”段不循将人抱紧了些,下颏的青茬磨蹭她光滑的额发,“不怕么?”

“自然是怕的”,静临回眸看他,忽然双臂揽住他的脖子,神情娇媚而明艳,“可是比起担惊受怕,我更受不得委屈、窝囊。人生苦短,能这样痛痛快快地活一回,我觉得很快活。”

段不循定定地看着她,“现在后悔还来得及。”

“我不”,她娇声道,凑上他的唇亲了一下,“我们都一样,这一辈子问得最多的就是一句’凭什么’。凭什么约束我们,凭什么磋磨我们,凭什么瞧不起我们?想要的就去争,想过的日子就去过,哪怕万劫不复也定要如此。万物皆有价,如果痛快的代价就是万劫不复,我也照样愿意买它,买定离手,无怨无悔。”

“我的静临真是……”段不循想说她这小女子的豪情实在胜过无数男儿,话到嘴边却又咽下,只轻叹一声,缓缓道:“静临,得你这句话,我便不想再问凭什么了。”

人生得一知己足矣,一人可抚心中无数意难平。

他轻吻她明亮的眼眸,翘起的鼻尖,微微张开的唇。她很快回应他,手与他十指相扣。

马车停在伍民府邸前院。

今天是小年,也是伍民的好日子,虽不是明媒正娶,到底也是做新郎,是以他打扮得十分鲜亮。穿着一身儿簇新的大红色圆领道袍,头上戴着一顶乌油油的玄锦六合帽,帽顶攒着个鹌鹑蛋大的西洋珠,雪中看着很是寒凉。

冉宝儿落后半步,不远不近地跟在他身旁。穿着身大红缠枝莲纹的褙子,外面也没披一件御寒的袄子,脸色冻得发青,嘴角的笑容十分僵硬,面上厚厚的一层粉被风一吹像是要裂开。

见马车停住,伍民走过来牵她的手,她眼里流露出厌恶,很快又换上了顺从的表情。

下人将车帘打起,段不循当先下来,目光在冉宝儿面上一扫而过,回头去搀车里的人。

冉宝儿被他这一眼看得几乎无地自容,他转过身去,她又贪看他高大挺拔的身姿,一时竟觉得这人招女人喜爱处更胜谢琅,衬得身旁矮小肥胖的伍民愈发不堪入目。

“你们女人都爱他这样的”,伍民冷笑一声,压低声音恶狠狠道:“可你也得撒泡尿照照自己的德行。”

冉宝儿的手都要被他攥折了,却是不敢收回,只能生生受着。目光落在才下马车的静临身上,眼睛骤然一缩,手上的疼也忘记了。

她头上并未簪戴,发却乌油油地黑亮光洁,面上亦粉黛不施,皮肤天生白滑细腻。经了一场大病,她不见憔悴不说,气色反倒好得令人生气,原来不过是小有风情,如今看着竟是明艳照人,身上也多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劲儿,令人看了移不开目光。

到底是有钱能使鬼推磨,段不循腰缠万贯,想必是流水样的补品日日不要钱似的往她口中送,所以她才能恢复得这样快罢了。

伍民再不好,终究是不缺银子的,自己将来过得未必比她差。冉宝儿死死盯着静临,一面在心中如此宽慰自己。

静临手里抱着一只掐丝暖炉,身上披着件雪白的狐狸毛领披风,下车后也是淡淡地扫了一眼冉宝儿,那目光与段不循如出一辙。

冉宝儿心中恨极,却是朝着来人一福身,柔声道了句:“姐姐,姐夫。”

伍民面上的伤已经恢复得七七八八,此时端着的是副一笑泯恩仇的神色,听冉宝儿这么一说,当即哈哈大笑,拍着段不循的肩膀道:“不循,想不到我们兄弟如今竟成了连襟儿。”

“姐姐。”冉宝儿落后两步,靠静临近了些,“父亲许久不见姐姐,心中想念的紧,这些日子天天念叨你呢。”

“是么。”静临淡淡道,她早已知道冉常来京的消息,心中倒是无波无澜,只当是来了个无关紧要之人。

一行人走到正屋门口,伍民将段不循肩膀一揽,“这边请,咱们先喝着,教让她们姐俩去和爹娘说几句体己话。”冉宝儿则引着静临往西稍间去。

段不循脚步却停住,接着转变了方向。

伍民愣了一下,随即笑道:“新姑爷还没见过泰山大人,倒是应该先去拜见一番。”

西稍间内,冉长与柳兰蕙已经端坐在上首等着人了。

冉常心中不安,屁股便坐得不踏实,他还记得冯象山那凶神恶煞的模样,段不循手底下的人就有那样的能耐,那段不循本人该是什么样的形容?这伍民生的如此丑陋,性子也凶恶,却与他是干兄弟……冉常想到这里简直如坐针毡,还是柳兰蕙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,他才勉强没有跳起来避走。

柳兰蕙心里也没表面上那么平静。冉宝儿被伍民糟蹋了,她这个做娘的如何能好受,可为今之计也只能让孩子将错就错。好在伍民是个有钱的主,虽然不拿正眼看他们,却愿意花银子养着他们一家三口,这就不算太坏。往好处想,往后不用再指望着冉静临过日子了,既是不指望她,也就不必再畏惧她和那姓段的。

这对公婆各怀心事,齐齐盯着门口不错眼珠地看,每个人面上都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。待到静临真的迈步进来了,竟都一瞬间默住,半天没做声。

静临朝着冉常淡淡看过去,也是一声没吭。

冉常几年不见这个大女儿,印象中她还是出嫁前那副沉静寡言唯唯诺诺的模样,乍一见差点没认出来。尤其是她这目光,冷冷淡淡的,看着他这个做父亲的像是看陌生人一般。她从前看人可不这样……冉常想到此处,思及宝儿与自己控诉的种种,不由攒出一肚子火来。

刚要出言训斥几句,却见她身后紧跟进来一个穿着鹤氅的年轻男子,睥睨之间带着一股傲然之气,生得十分英挺,身材在北方男子中也算是极高大的。进来先是扫了一圈四周,随后将窗边一把圈椅搬到避风处,又将身上的大氅脱下,掸了雪,内里冲外垫在圈椅上,扶着静临在上面坐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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