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0. 寒衣处处催刀尺

拂晓光起，渠江水面笼罩着蒙蒙的白雾。凌无非立在船头，远眺江岸。随着滔滔江水奔涌，两岸青山缓缓向后退去，被青山绿水环绕的宕渠县，也离船头越来越近。

他本已到了海月山庄，却因种种疑点，借端午之宴的名义折返江南查探，去了一趟楚州赴宴，一来一回，折腾了不少时日。

自一年前沈星遥归来后，二人几乎形影不离，这场长达半月的分离，令他对她的思念几乎已到达了顶峰。加之同门下落不明，更令他心中难安，是以一路快马加鞭，只恨不得有话本里那些神仙的通天之能，顷刻往返来回。

却在这时，他忽然听到耳边传来一阵嗡嗡声，扭头四下张望，却什么也没看见。

他疑心是自己的错觉，眼见宕渠县已近，便即转身回到船舱收捡起行装。

海月山庄在宕渠县外的山中，最靠近山庄的渡口，也在离此处数十里外，还有些时辰才能到。凌无非收拾完行装，推窗往外望了一眼，只见江水滔滔，岸上青山绵亘，忽然觉得自己这般焦灼急切之状太不稳重，便又转回身去，在床头盘膝坐下，阖目入定，休养生息。两眼一闭，那些在楚州时所见的画面，又在眼前浮现。

楚州之行，他本以为是场鸿门宴，然而所有在他预想之中可能出现的场景，都不曾发生。烈云海对待他，乃至于对于他提出的所有要求，都欣然应允。

而这一切，都只是为了请他从中调和，令万刀门能与其他门派从此和谐相处，相安无事。

如此态度，与他先前所见所闻的万刀门，全然两副做派，直令他怀疑自己进错了门，见错了人，甚至怀疑今日所见所闻，都只是中毒后的幻觉。

想到此处，所有疑点又在心头聚拢，几乎是下意识的，一桩桩历数起来，越想越古怪，越想越心烦，以至于那奇怪的嗡嗡声又在耳边响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，睁开双眼，却看见一只飞虫在眼前打转。

这不是上回见到的“赤角仙”，更像是寻常的蚊子，只是这蚊子的个头异常大，若非身体纤细，都快赶上苍蝇了。

凌无非下意识往后仰身躲避，顺手抓起桌案上的纸扇朝那蚊子拍去，只听得“啪”的一声，翻过来在手中一看，扇骨断了两根，那只大得吓人的蚊子却不见踪迹。

他起身找寻，仍未瞧见那只蚊子的身影，走到窗口，探头细看，却听见船头传来一阵嘈杂的喧哗声。

“快快快，捞上来……”

“还有气吗？”

“那还不快救人？”

“人一女的，我总不好……”

凌无非正想出舱透气，随手将包袱挂在床头便起身走了出去，来到船头，只瞧见一群人围成一团，也不知在看什么热闹。

人群里边传出一个男人急切的话音：“这水都吐出来了，怎么还不见醒？是不是得给她渡口气……”

好奇扒开一看，只瞧见地上躺着一浑身湿漉漉的女子，几名船夫蹲在她身旁围了一团，其中一人正背对着他，背影刚好挡住她的上半身。

这身段，这衣裳，怎么那么熟悉？

还有那手腕上的青玉绞丝镯……

适逢此时，那背对着他的船夫冲对面人道：“怕什么？长这么好看，碰一下又不吃亏，你来。”

凌无非心下一悸，当即冲上前去，一把将离他最近的那名船夫拉开，掀到一旁。他心中焦灼，下手不分轻重，以至于那船夫“砰”的一声直接仰面摔倒在了甲板上。其他几名船夫见了，吓得纷纷往后退开。

围观人等见状，也都诧异不已。

他顾不上这些，直接托着沈星遥的身子抱了起来，伸手探了探她的呼吸，觉出呼吸微弱，心弦猛地一颤。

“喂，你这人怎么回事呢？”那被他推翻在地的船夫，道，“占人便宜也没你这么上赶着的，小姑娘掉进江里，生死还不知呢，你就这样……”他自顾自说着，却不知眼前人脑中已完全被怀中人的安危占据，根本听不见这话。

不等他的话说完，凌无非已松开怀里的沈星遥，将她平放在地，俯身捏住她的鼻子，以口相就，给她渡气。

他生得清秀斯文，眼色清正坦荡，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。旁人不知二人关系，见他举动咋咋呼呼，仿佛再不出手便没机会占便宜似的，活像个贪花好色的登徒子，一时看得摇头。

“你这人怎么这样啊？人家还在救人，你这上来就动手，跟抢什么似的，简直就是……”

“就是就是，哪有这么不要脸的人……”

凌无非仍旧没听见这些话，只是一手枕在沈星遥脑后，跪坐在她身旁，眉头紧锁，目不转睛盯着她紧闭的双眼。

“星遥……”

沈星遥搭在身侧的手微微挪了挪，忽然皱起眉头。

凌无非面露喜色，连忙将她抱了起来：“遥遥？你听得到我说话吗？”

围观众人见此情形，一片哗然。

“认识的？”

沈星遥蜷缩起身子，重重咳嗽起来，眼皮却似黏上了浆糊，怎么也睁不开。凌无非心疼不已，只能紧紧将她搂在怀里，轻抚她后背，觉出短衫翻折，露了半截腰身，立刻伸手扯平布料，免得被人瞧见不该看的。

被他推倒的船夫拍了拍屁股，与身旁众人面面相觑一阵，走上前来，清了清嗓子，道：“喂，我说你……”

“刚才对不住，是我太心急了。”凌无非安抚着怀里的沈星遥，心不在焉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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